网红范雨素与北京皮村“工友之家”

网红范雨素与北京皮村“工友之家”

来源:华舆客户端

因为城市能容纳梦想,打工者们对城市抱有很大希望,然而,城市又能容纳多大的梦想呢?

4月24日,一篇自传体文学作品《我是范雨素》刷爆了微信朋友圈。随后数日,许多人都在谈论这篇文章的作者范雨素,一位来自湖北襄阳、在北京做育儿嫂的44岁女性。文章的阅读量也在数日之内超过了300万。不过,由于外界的争议性讨论,范雨素4月26日决定回避媒体,要去“深山里的古庙”躲起来。但是,也正是因为范雨素一夜走红,让她所参与的北京工友之家、她所居住的北京皮村以及打工文学艺术再次走到了公众的视野。

低调应对媒体 不靠写文章谋生

“范雨素真的去了深山古庙吗?”

“没有,范大姐昨晚来参加文学小组的活动了。”

北京工友之家的工作人员路亮4月30日告诉捕舆者,“她还都挺好的,我们昨晚讨论的就是她那篇火了的文章。” 自2014年秋皮村文学小组成立以来,一般情况下,每周日的晚上七点半都是小组上课的时间。十几个工友聚在皮村文化活动中心,听中国艺术研究院的张慧瑜老师讲课。

而这一次,他们以范雨素的 “走红”为例,从外界对于《我是范雨素》的赞美与批评中做文学讨论。老师也在讨论群里面告诉工友们“一定要做自己,朴实、真切”。

《我是范雨素》最初“走红”,某种程度上在于文中写到其当“育儿嫂”时,范雨素感叹运气好,雇主是“上了胡润富豪排行榜的土豪”,土豪的正室夫人生了两个小孩,但已成年。她带的小孩是土豪的“如夫人”的幼子。这些牢牢地抓住了看客们的眼球,不过,据北京皮村工友之家的负责人之一王德志澄清,这是范雨素从身边的小姐妹那儿听来的故事,并将其加入自己的文学创作中。

由于最近采访范雨素的媒体太多,4月28日,皮村文化活动中心特意在皮村社区工友文艺联欢会之前增开了环节——“范雨素报道媒体说明会”。王德志29日向捕舆者表示,这几天前来采访范雨素的媒体累计有六七十家,但因为她不接受采访,所以目前主要是工友之家的人在帮忙。

媒体说明会上,范雨素依然没有出现。这一仪式性的发布会就是要告诉社会,近期之内,范雨素都没有面对公众的打算。不久前,她还通过工友们的渠道告之媒体,她十分担心老家的80多岁母亲,生怕老人家身体不好,招架不住媒体的狂轰乱炸。

不仅如此,《我是范雨素》火爆之后,有好几家出版社都连夜打电话找她出书。据王德志透露的最新消息,范雨素已经与一家出版社签约了。此前,还有一家图书出版公司希望能招她过去做编辑。

从照片上看来,范雨素平日里一头短发,一米五几,不爱多言。用王德志的话形容,他们平常在路上遇到时也就是简单地打个招呼,范雨素也不会过于热情,“她就是这样的性格”。倒是在网上流传的一个文学小组开会时的场景,范雨素在讨论文学作品时滔滔不绝,十分有主见。

不过,她有言:“我是靠苦力吃饭的,不靠写文章谋生”。这个来自湖北省襄阳市襄州区打伙村的女子,结婚五六年经受了男人的酗酒和家暴。20岁的她一路北上,离开了丈夫,独自带着两个女儿,来到距家乡千里之外的北京打工过活。 “她作为一个普通工人,又有特殊的人生经历(因为受过家暴)。”王德志解释道,面对媒体的“热情”,她难免畏惧。正如文章中她对自己的坦然相视:“我的生命是一本不忍卒读的书,命运把我装订得极为拙劣”。

(缅甸《金凤凰》中文报官方网站:www.mmgpmedia.com)

新工人的“新”在强调工人的主体性

尽管范雨素坚持低调应对媒体,但经过这一波“热潮”,皮村“工友之家”和文学小组也为更多的人所知晓。

服务于打工者及其子女的社会公益团体“工友之家”于2002年成立,2005年入驻皮村。范雨素所在的“文学小组”,也是“工友之家”的兴趣小组之一,工友们的文学创作已经集结成20多万字的两期《皮村文学》文集。

据王德志介绍,工友们一直都会向外投稿,有的人还在《人民文学》上发表了稿子;像网易这样的平台开设了打工文学的专栏,也邀请他们积极地投稿过去。“不过,文学小组还不是我们的主打,应该说新工人艺术团才是。”他补充道。

新工人艺术团成立于2002年5月1日,前身是“打工青年艺术团”,它是一支由孙恒、王德志这些皮村的打工者们自发创立的艺术团。自成立以来,艺术团多次奔赴全国各地的建筑工地、工厂、高校、企业、打工子弟学校及打工者社区为工友们做义务演出三百余场次,直接受众超过十万余人次。

“新工人的‘新’是要强调我们的主体性,相对于以往国企的那些老工人而言。”王德志这样认为,“比如在北京,那些老工人就是北京市民,而我们是外来的呀!”

路亮就是这样一个例子,他曾经在山东老家的国企里做过12年的煤炭工人,而如今他也不仅为工友们服务,也是新工人艺术团中的一员。

“我以前每天都要下井挖煤,每天也就两点一线的。”路亮回忆道,一般要在井下待11到12个小时,“两头不见太阳”。但他一直坚持着自己的爱好——吉他。

后来,在2015年的一次演出过程中,有朋友把路亮介绍给了孙恒。“当时我为了见他足足等了4个多小时,心里还琢磨,是不是‘明星’都这么难等?”不过,见到孙恒之后,路亮的新生活才悄然启动,他被邀请参加2016年的“打工春晚”。于是,2015年底,带着自己的吉他,路亮就来到皮村“工友之家”,展开了真正属于自己的“而立之年”。

刚到北京时,路亮的心理落差有些大。因为他在老家好歹是个国企员工,但到了皮村之后,他不禁感叹“北京怎么会是这样的呢”?不过,通过学习,他逐渐对“工友之家”产生兴趣,“再加上国家近两年的煤炭形势不好,所以很多像我原来单位那样的煤矿企业也开不到多少钱了”。因此,他就一直留在了“工友之家”。

是你,是我,我们都是一样的/都是为了理想的生活打工的/有你,还有我,我们都还在渴望着/为了生存而走到一起/当我们踏上新的征途迈出人生的困境/幸好有你,这一路风景才不觉得孤寂/当我们丢失着尊严迷失了方向的时候/一直有你,才知道我们之间没有距离/成为了兄弟。

1985年出生的路亮用这首自己原创的《一路有你》,为自己的30岁时所做的决定做了个纪念。在今年的“打工春晚”上,他还将这首歌想给了与他共享这段心声的工友们。平日里,路亮也是文学小组中的一员,他还在努力学习文学创作、歌词写作。

此外,路亮2016年还在“工友之家”开设了自己的吉他班。“去年,有21个打工子弟的子女开始跟我学吉他,都是免费交他们,每周二晚上,我给大家讲课。这些孩子都是跟着父母出来打工的,身上也没有多少钱,我们正好有这样一个公共场所,就跟文学小组一样,也给他们开了个免费的吉他班。”

如今,路亮也就住在近期拥挤着各路媒体的“工友之家”大院里,他的房间紧邻打工艺术博物馆和工会的办公室。“晚上院子里空空荡荡的,对我自己的歌曲创作还有一定的帮助,很多歌曲都是在这个小屋子里面创作出来的。” 路亮笑言。

4月29日,虽然北京的气温高达33摄氏度,但由于劳动节假期的缘故,前来采访的媒体记者们少了很多,这也终于达成了王德志他们这些“工友之家”工作人员为“范雨素事件”降降温的心愿。

没有我们的文化 就没有我们的历史

“我们这帮人被关注这么多年,并不是说我们做得多好,而是因为我们属于、代表这个群体。所以,我们对媒体的关注要看得开,并不是说出名了会让我们怎么样,要清楚我们获得关注,只是因为我们是这个群体的代表而已。”王德志如是说。

这是一个怎样的群体?到了皮村,就能知道,不仅能看到他们的生存状态,也能对他们的精神生活探知一二。

皮村,位于朝阳区金盏乡,距离北京市区三十公里,常住人口超过三万,但本地土著只有一千多人,绝大部分居住者都是外来务工人员。从行政区域上讲,这里是首都北京。由于离北京首都机场车程不足20分钟,皮村主街上空,时常有飞机低空略过。但是,从城市化特征上看,这里只是北京的城乡接合部。

作为城乡交错地带,皮村没有一线城市中心区的繁华,也没有一线城市发达的公共交通系统和完善的卫生、医疗服务设施。这里道路狭窄,电线乱搭,随处可见拆到一半的工棚,隔两步就有一家加工厂。

很多人都会说,是因为“工友之家”存在让皮村变得更有名了。“打工春晚”保持着年年举办的传统,“新工人艺术团”的每一次演出,都能为皮村增添人气。进而,皮村也成为了代表北京底层打工者的文化符号。

对于大部分打工者来说,进行文学艺术的创作本身是逃离异化生活、获得生命喘息的方式,因为文学艺术是一种有创造性的劳动,会带来一定的满足感。“这些年,劳动是在贬值的,你说我一次能扛多少个麻袋,这在80年代可能还受用,现在有钱就可以在家睡大觉了。”王德志认为,现在的工人瞧不起自己都是普遍现象,要有钱了才能更认可自己。

也就是在皮村这样一个外来打工者都选择的城乡结合地带,打工者们建立了一种新的“圈子”。“中国人讲究‘圈子’,我们工友之家就是农业文明延续下来的一种社交网络。”王德志颇有深度地说起自己对于新工人阶层的看法,“我们都是从农村来的,在城市里缺少支持网络,而骨子里又渴望着这些东西,无根感、漂泊感是很难受的。”于是,在这个属于他们自己的“圈子”里,安全、平等、有共同话题是他们抱团所得到的慰藉。

“朴实”“真切”是打工者要给世人留下的印象,可是,“没多少文化”“能写小说?”“还会写歌?”却是更多人对于打工者群体抱有的成见。

“外界认为我们愚昧、无知……所以我们要创造自己的文化,要发声。这些机会也都是我们自己争取的。”王德志向社会对打工群体的歧视表示着不屑。“我们在生产自己的文化,出了十多张专辑,在拍自己的电影、纪录片,办自己的报纸,出版自己的诗集。所以,还有人说我们就是范雨素‘走红’的‘幕后操手’。”

“没有我们的文化,就没有我们的历史;没有我们的历史,就没有我们的将来。”这个贴在“打工艺术博物馆”门口的大字口号,字字戳中对城市抱有很大希望的打工者们,因为城市能容纳梦想。

然而,城市又能容纳多大的梦想呢?2016年10月18日,“工友之家”的办公住宿区和打工艺术博物馆大院陆陆续续被断了电。外界也曾流传过“工友之家”要被逼迁的说法。“我们现在在(北京)平谷还有一个营地,平时也会在那边活动,往后如果这边不能待了,还可以去那边。”路亮解释道。

“我出来二十多年,回过五六次家吧。现在已经时过境迁了,对于家乡的概念很弱了,尽管我当年也曾衣锦还乡过。”王德志回忆起自己的经历,他一边给身边的朋友倒茶,一边补充道“这是铁观音,一个北大的老师给送的。”

对于留在城市的选择和顾虑,他说道:“我没有(北京)户口、没有房,我的孩子也进不了公立学校,我的归宿在哪儿呢?我要在这‘做实验’呀,想要自己在这里有归属啊,可是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。不光是我一个人的孩子是漂着的,我又不比别人特殊。”